(美杜莎,不是三頭海妖,而是杜莎夫人。在高原旅館曾看過一期介紹杜莎夫人生平的節目,喜歡這個玩蠟像的老祖母,喜歡這個題材,做小文留念。 )
寂寂黑夜,明月是你的牌坊。
上帝既然給了你姣美容貌,一顆慧心,一雙巧手,自然是要安排你來主演悲劇的——上帝可是最鐵面無私的導演。上帝太嚴苛了,所以很多精彩的人生都不 能善終——幸好,你很冷靜。孤獨的力量是可怕的,既能教人墮入地獄,也可助人榮陞天堂。一線之天,雲泥有別,有人喜歡獨自等待,有人情願百年孤獨,如是而 已。
兩歲喪父,十歲拜師,學得蠟像絕技,十七歲出師,入主凡爾賽宮,任職宮廷藝術總監。出生不幸,命途多舛,如此年紀就能拼出這樣一份成績單,已經難能可貴了。常人追求一世的榮華,你垂手已得,可禍兮福所依吶,誰讓你是生在十八世紀末的法國呢?
十八世紀的歐羅巴,垂垂老朽,風雨如晦。三年不沐浴的路易十六正醉心於改良自己發明的高跟鞋和搜羅摩洛哥的新香水,他的雄心壯志不是要把法蘭西折 騰的千瘡百孔,而是要引領全世界的時尚潮流。可喜的是他做到。可惜的是,醇美芳香最後只能和血腥味混在一起,雜交出一種駭人的哥特風情——路易十六踩著貓 步走上上斷頭台的時候,一定也很享受這款他御手調羹出來的香水吧。
當攻占巴士底獄的城市英雄們,把昔日雇主好友的頭顱交到你手上的時候,當他們威逼你把這些血淋淋的頭顱製成蠟像,製成炫耀勝利的玩具的時候,你, 會是怎樣的心情呢?也許曾經,在長公主的閨房裡,嬉鬧之隙,你為她做過一隻手模和一隻腳模,然後她歡喜地送給了她的情人。可你絕對想不到,會有一天,在刀 槍的嘲笑中捧起她的頭顱。不能哭,不能顯露悲哀,否則就是殺身之禍。摩挲著她的皮膚,摸出她的骨骼,再把藥劑敷在這顆曾經尊貴的頭顱上,就像給死去的好友 做一個SPA面膜…
少女的你,在血淚冰霜中死去,從此你會有一個冷酷的名字:杜莎夫人。
歷經生死,愛情於你已變乏味。一紙婚書,為求苟且偷生,哪怕丈夫只是庸人裡的懦夫。你反感他,但你並不責怪他,雖然他會對你的過往發笑。你所念所 想的,是如何離開腐朽的法蘭西,靠自己的雙手,建設自己的家園、事業和生活。絕情不是罪,也不是過錯,而是明智的選擇——為了讓雙方更能好好地活著。帶著 這種信念,你歷經艱辛來到正值壯年的英倫三島——追隨你漂洋過海的是一船與你生死與共的蠟像。
你很輕鬆地放下了當年閨中小姐的身段,走上唐寧街,走上貝克廣場,大聲吆喝,推銷你的蠟像作品:先生小姐們,您見過蠟像麼,請來欣賞蠟像吧,只要一個先令…
這個浪跡江湖的婦人知道,她的蠟像比《泰晤士報》的新聞精彩。但是她沒有政治抱負,更不知道她的蠟像就是栩栩如生的歷史,她看到的只是蠟像的商業 價值。但這就足夠了,憑手藝靠勤勞吃飯,這是最光榮的了。不再要靠貴人寵愛,或者男人的青睞生存,也不需要當養尊處優的微生物。貝克街拐角處的蠟像館,是 她創業的成果,也是她一生的偉績。
如今,每天都有專人擦拭你為自己做的蠟像,你的蠟像館也不再是單純的歷史書,而發展成了萬能的娛樂雜誌百科全書。老蠟像上的鮮血似乎要時間的沖刷 沖刷乾淨了,而能為蠟像館招徠大把金錢的新蠟像則堂而皇之地搶去了所有風頭。老蠟像無意間成了過氣的小丑,只能在寂寥的角落裡說說冷笑話了吧。而蠟像事業 蔚為大觀欣欣向榮,你看到了這樣的場景,會欣慰了麼
還是會怒其不爭,老淚橫流,靜候知音,把你未說完的記憶入殮呢?
【二煞•短歌吟,鞦韆小】
春寒不識楊柳面,道是有情卻無情。
磐石絕情西湖底,千秋自掛東南枝。
聽說鞦韆,是起源於朝鮮的玩物。那個時代,女孩的世界就是閨房院子。不知誰家心靈手巧的閨女,素手折了一架鞦韆,於是無數姐妹們激動的眼睛和心 靈,便一下子有了寄託,可以乘風飛到外面去了——雖然不過是匆匆一瞥,雖然怦然一陣狂跳後,心又會被帶上枷鎖,重新囚禁於金屋香房。但姑娘們是歡喜的,就 是喜歡那飛舞的感覺,旋轉搖晃也不會暈;就是喜歡在最高處瞭望,無論多麼短暫也開心。打鞦韆,是閨房的時尚,也是對外界的窺探,更是囚禁心靈的一次放風。
一架鞦韆,不知承載了多少眼淚和寂寞。長眠西子湖畔的蘇小小,不知可曾耍過鞦韆。世傳小小乃江南名妓,總覺得有些不快。父母雙亡,女兒孤身,不過 就是邀了朋友開PARTY,吃個飯,吟個小詩唱個小曲什麼的,怎麼就成妓了?值得玩味的字眼總是有些特殊的暗示,不僅一開始就褻瀆了真誠,還往往引得旁人 歪想。這特殊標籤是當時的人貼的,貼了一千五百年,可在現在追思哀悼她的文章裡還是如此稱呼,難道是偽情虛妄的文人騷客故意唐突佳人麼?也不知那些堂皇的 哀悼真情幾分,而慾望又有幾分。
災難,可以把人打到,可以讓人屈服,也可以讓人孤傲。而冰冷孤傲的面孔後面,一般都會藏著一顆渴望真情的寂寞的心。她的心,也一直在十月的秋風裡 盪著鞦韆。她等的不是高官權貴,不是風流才子,而是一位可以陪她踏遍人間風景看盡喜怒哀樂的知音。這其實也是無數少女的終極夢想,單純簡樸,卻又觸摸不 到。
她等了十九年,等来的不是倾慕她容颜的痴汉,就是无心停靠的匆匆过客。紅燭哭乾了眼淚,她無心再等了,乾脆把性命贈與那傷寒病魔。在十九歲這最美的季節離開,是上天的成全。這是她微笑的遺言。
於是她的清高和美麗,像神話故事一樣,留傳在後世騷人的黃牙、食盤和酒杯中。
她忍著心傷,拿“十九歲離開即是成全”的話來撫慰自己,我們又豈能當真呢?生命是一種可能,而不是一種絕對。不經歷過人生,又豈能一語斷言,明天明年不會比這飄零的十九歲更美好呢?
小小的人兒不愛出聲,小小的人兒還不敢出門,小小的人還不會自個心疼。只愛看著花兒草兒蜂兒蝶兒笑,
只愛彈著琴兒哼著曲兒吟著詩兒哭。寂寞回來他還沒有來,寂寞走開他還在那猜,如是而已。獨自打著鞦韆,從東方魚白到黃昏再到深夜,實在太累了,不若在盪到最高處的時候,絕情微笑,展翅高飛。
伊人去了,鞦韆還迴盪卻在歲月的漣漪裡,靜聽著下一段愛情的開落。
【三煞•長相思,苦夢露】
看《中國散文選》,讀到一篇關於女性的文章,若有所思。
文章裡說,在國家社會,主體意識是男性的意識,遊戲規則也是男人設定的,審美的標準也由男性掌控。魯迅也指出:在舊社會,女人倒了黴,像牲口一樣 在項頸上、手上、腳上,全部鎖上了鏈條,扣上了環兒——雖則過了幾千年,到了新時代,她們還要鑲上珍珠寶鑽,更加沾沾自喜,殊不知這項圈、鐲子、戒指都是 女奴身份的象徵。
在作者和魯迅先生看來,女人之於珠寶首飾的虛榮,實則是男人的圈套。為了得到女人,男人喜歡用珠寶名利做誘餌。但是我認為作者和魯迅先生都激動 了,以至小看了古往今來那麼多女人。聰明的女人多的是,她們就真還識不破男人的伎倆?解釋只有一個:她們其實是心甘情願嫁給珠寶,嫁給名利,嫁給虛榮的。 愛情是假的,婚姻是假的,唯有生活是真的。物競天擇適者生存,雖然偉大的經濟學家都是男性,但那些經濟學規則早被女人摸透了。女人喜歡裝傻,乖乖鑽入男人 的浪漫圈套。而當一種現象成為習慣,成為了約定俗成的規則,那後來者就會失去判斷和反抗的勇氣,並奉此為圭臬。纏小腳的陋習也是來源於此吧。
喜歡女孩幹乾淨淨素顏的打扮。素顏並不是因為懶或邋遢,而是自然美。男人一般注意女人的骨感肉感質感性感,卻忽略了女孩的靈感。在珠寶首飾和濃妝的掩藏下,男人又怎能欣賞女孩最真實的可愛呢?
“
性感女神”瑪麗蓮•夢露唱過一首“鑽石是女人最好的朋友”。我想她唱這首歌時的心情可能是惆悵,可能是感傷,但一定不會是快樂的。她擁有傾國傾城的容貌,全世界男人都為她迷倒,她真會鍾情那冷冰冰的鑽石麼?哦,鑽石,只是她同命相連的朋友。
心比天高,命比紙薄。佳人已去,空留足音。
其實,還有一句不怎麼恰當的話: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多少紅顏躲得過名利的暗箭呢?又有多少人可以抵擋金光閃閃的錢幣誘惑呢? ——也許是我這個旁觀者太聒噪了吧:你又不是他們,你怎麼曉得他們就是心甘情願受死的,他們對鑽石的愛不是發自肺腑的呢?讓他們痛快的死去吧!
哦,只有鑽石才是女人最好的朋友吶!
眼淚成灰,相思入土。也不知那一枚枚承載著女人們友誼的冰冷物件,是否記得那些薄命女子胸膛裡的溫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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